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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緣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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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緣分

下班後,小顏在街頭一家點心店隨便吃了一碗餛飩就匆匆趕往夜校上課去。

三年業大畢業,她拿到了一張大專文憑。原想今後在單位裏評職稱、加工資或是提升有了一張通行證,哪想到變化來得那麽快,眼下的工廠都不知道有沒有今後,還遑論這些個?再看學過的那些課目,什麽哲學、政治經濟學、現代漢語、行政管理學等等,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十幾門學科,好像都是做學者和領導的,沒有一門是實用性的。盡管她不喜歡數字,並且數字感天生愚鈍,但還是報了一門會計學,僅僅是因為聽說現在做財務吃香,各單位有需求,她只想多拿一門證書,手裏多一張牌,有備無患,應對眼下惶惶不安的動蕩局面。

但只上了幾次課,便發現自己是心急亂投醫,她實在不適合學這門課,除了乏味還是乏味,提不起半點興趣。好在還有這麽一個人,鬼使神差般地在激勵她堅持下去,那就是t坐在她後座的一名男學員,他叫肖志華,三十來歲的俊朗青年,挺直的鼻梁、大眼睛雙眼皮。很奇怪,初次見到,小顏便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,尤其是他的側臉,那一筆凹凸有致的線條,好像在哪裏見到過。肖志華似乎與她也頗有眼緣,她在看他,他也在看她,都是偷偷地看,都是“碰巧”對上眼。猶如賈寶玉遇上林黛玉,好像早就認識了一般。小顏仔細想了想,這種“眼緣”主要還是來自於她自己,或許是她專註地看過人家幾回,人家肖志華自然也就多看她幾眼。上了幾趟課,兩人也只是互相談些課堂上的內容,似乎都有進一步交談的欲望,但又找不到進一步的話題。小顏就想如果他是夏回春就好了,是夏回春又有什麽好?好像又說不上來,或許是夏回春會找話題,可以在一起說說話吧,她為自己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暗自好笑。

公交車來了,小顏擠了上去,車門關不上,後面還有人在不停地推啊推啊,就像在摳了一個洞眼裏的油面筋內填肉餡。正是下班高峰,車廂裏擠得前胸貼後背,有一個乘客緊緊抓住上面的把手,手腕上還懸著一只馬夾袋,隨著車身的顛簸,袋子晃來晃去,不時飄出一陣陣甜香氣味,那是月餅的味道,讓小顏想起明天是中秋節了。車窗外的街景隨著車速或緊或慢地移動著,不知何時商店裏的燈光變得特別亮堂,如白晝一般,夜幕中,充滿著誘惑,卻又顯得格外紮眼。不由得讓她懷念起以前那比較昏暗柔和的燈光,那是舊日的時光,有一種陰翳的恬靜。

旁邊兩人在小聲說話,一個說,“會計這門課光在課堂上學還不行,最好是邊做邊學,這樣容易搞懂。”另一個說,“那是當然,像你這樣最好,已經在做財務了,等於是在補一張證書。我就不一樣啦,先拿一張證書再說吧,等機會,有備無患吧。”

聽這樣的對話,估計這兩人也是去上夜校的,說不定還是一個班上的呢。小顏思忖,自己也是沒有實踐的機會,廠財務科雖然人手緊,但現在也沒有增人的可能,要是肖書記還在廠裏的話,興許還可以幫一把。想到肖書記,突然眼前浮現一個身影,使她聯想起一個人來,一樣挺拔的身形、挺括的鼻梁,是肖志華,對,就是那個肖志華,與肖書記太相像了,難怪第一次見面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“興業路到了,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!”聽到售票員報站名,小顏這才驚覺,自己胡思亂想已經過站了,剛才那兩個說話的人也不知何時已經下車了。她奮力擠出人群,引起周邊人的不滿,“做啥,做夢啊,想啥心思呀,剛剛想到要下車啊。”

氣喘籲籲地走進教室,老師已經在上課了,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她故意瞥了一眼肖志華,正遇上他的目光,他也在看她,以一種關切的眼神。課間休息時間,肖志華將筆記遞給她好讓她補上。

小顏接過筆記只是放在桌上,不忙著補記,而是看著他,說:

“肖志華,你讓我想起一個人,以前是我們廠裏的黨支總書記,已經退休了,也姓肖,與你是本家,你和他長得好像。”

“你是那家廠的?”

“耀華皮鞋廠。”

“耀華皮鞋廠,我阿爸以前就是在這家廠裏任書記的。” 肖志華眼睛一亮。

“果然哦,你還真是肖書記的兒子,就是那個在儀表局工作的麽?我常常上你爸的那個辦公室打字吶。” 小顏面露驚喜之色。

“你就是那個打字員,我聽我阿爸提起過,聽說我的工作還是你爸幫忙調動的,正是巧啊,今天可有機會當面表示感謝了-----”

正談得熱絡,上課打鈴了。後面的一堂課,兩人都感覺時間老長,偏偏老師還要拖堂,只得耐心地等到老師宣布下課。二人便不約而同地結伴一起匆匆走出了校門,在街上慢悠悠走著,繼續他們的話題。

“肖書記身體可好,我還記得他以前經常犯關節炎。”小顏關切地問。

肖志華明亮的眼神倏忽黯然,少頃答道:“我爸爸去年已經病故了,他患的是鼻咽癌。”

小顏突然瞪大眼睛,站在原地不動了,一時不知說什麽,只是發出啊----啊---啊,哽咽的,難以相信的驚訝聲,剎那間,淚水奪眶而出。

“廠裏有退休人員去世,家屬都會來勞資科通報,廠工會也會參加追悼會,怎麽沒見你家裏有人來說一聲呢?” 小顏啜泣著。

“我爸說以前他在廠裏的時候每年都會組織退休職工聚一聚,大家一起喝喝茶說說話。可自從他退休後,廠裏從來就沒人來問過一聲,”肖志華輕嘆一聲,說,“他很失落,生病之後更是郁郁寡歡,臨終前,他關照我們,現在大家都忙,廠裏的日子不好過,就不要驚動任何人了,他雖是這麽說的,想必也是帶著傷感走的。”

“我剛進廠的幾年裏,退休職工領工資都是來廠裏領取的,每個月的15號是最鬧猛的一天,那時候我們勞資科對退休職工的情況還蠻了解。”小顏說。“後來退休工資都打銀行卡了,還幸虧肖書記每年組織退休人員聚聚,大家還有個溝通,現在既沒人操這份心了,退休金也進了社保卡,如果家人不來通報,單位裏還真不曉得一個人的死活。”

兩人默默地慢慢走著,空氣變得沈悶了。須臾,肖志華輕輕地問道:

“現在國營鞋廠形勢都不好,有路子的人都轉行了,你又何必留在裏面,難道不能讓你爸爸替你想想辦法再另謀出路?”

這一問,讓小顏愈加沈默了。她又該怎麽說呢,她的父親,曾經是那麽春風得意,前兩年因為被人舉報有受賄行為,之後便隔離審查,情形一落千丈,如今雖說還在工作狀態,但到底今非昔比,也只是在等退休的時間,還能為她做些什麽?

肖志華見小顏低頭不語,以為她還沈浸在悲痛中。便轉移話題:

“你知道我學會計是為啥?”

“為啥?不就是備一件證書麽?”小顏擡起頭望著他。

“不僅僅是,我可是具備實用性的,我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小飯店,做財務需要一張會計證書才能上崗,我是在現學現用。”

“你現在不在單位上班啦?”小顏詫異。

“單位效益一塌糊塗,我也找不著什麽去處,有個朋友拉我一起合夥開飯店,我就辦了協保,嘗試一下,沒路走只好自己摸索,只是我媽竭力反對,親戚們也不看好。”說起這些,肖志華顯得沮喪。他耷拉下腦袋,“還有雪上加霜的事情,女朋友也崩了,她說不願意和一個個體戶談戀愛,弄得我現在可是壓力山大呀。”

“是呀,我們都是這麽想的,一個國營單位,就是鐵飯碗,可以終身依靠,但現在不牢靠了,明擺著下崗的下崗,破產的破產,終歸還是飛鳥投林,各尋出路,個體戶也不妨試試,講不定以後搞大了,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。”

“好,難得聽到這樣的振奮的話,” 肖志華眼睛一亮,擊掌道,“我也算遇到一個知音了,願不願意同我一起試試麽?”

肖志華的話一語雙關,小顏聽明白其中的含義,但是不是太快了?轉念一想,遇上肖志華,讓她想起了肖書記,聯想到他們之間這些看似巧合的關系,難道是冥冥之中的命運安排?尚小顏不相信迷信,但相信緣分,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。這麽想著,小顏抿嘴笑了,“我嘛,可以考慮考慮。”

“好好考慮,真的好好考慮,你的考慮是給予我鼓勵和信心。”

肖志華突然拉起小顏的手,用力握緊了。小顏因為手被握得生疼不由得哦喲叫出了聲,引來路人驚異的目光。肖志華調皮地笑了,索性將手搭在小顏的肩膀上。小顏害羞了,想拒絕這忽如其來的親昵舉動,然事實上她並未拒絕,於是儼然像一對戀人了。

白天下過小雨,到了夜晚天空還陰沈著臉。雖不見皓月當空,但畢竟到了中秋的節氣,月亮在雲層裏穿梭著時隱時現,跟捉迷藏似的。偶爾鉆出來的時候,是一個囫圇的圓了,又像一盞大銀燈。兩個年輕人挨著的身影在街頭上被月影拉得老長老長。

尚小顏和肖志華正陶醉在幸福時刻,一名女子向他倆迎面走來,叫了一聲“尚小顏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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